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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几场夜雨彻底浇熄,梧桐几乎落尽了叶子,黝黑湿亮的枝桠直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晨起时,草木上已见薄霜,呼吸间呵出白气,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来临。“古今阁”工作室里,暖气开得更足,门窗紧闭,将外界的寒冽隔绝。战国青铜剑的紧急处理过后,那丝战场硝烟与金属锈蚀的凛冽气息,仿佛也被这室内的暖意渐渐融化、沉淀。工作台洁净如初,像一块未曾书写的雪地,等待着新的印痕。
这天下午,天色阴沉,朔风呼啸。门被推开时,卷进一股刺骨的寒气。进来的是一位年约四十、穿着深灰色长大衣、围着羊绒围巾的女士,她面容清秀,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深重的忧戚与疲惫。她手里捧着一个尺寸不大、但包裹得异常仔细的硬纸盒,动作小心翼翼,如同捧着易碎的冰。
“苏老师,林老师,你们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竭力维持的平静,“我姓叶。是‘听松书院’——一家私人古籍文献研究机构的研究员。这次……是有件非常棘手、也非常痛心的事,想请二位……看看还有没有一线生机。”
她将硬纸盒放在工作台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,仿佛需要积聚勇气。“是火灾。”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,眼圈瞬间红了,“三天前,书院的小型古籍善本库电路老化引发火情,虽然发现及时扑灭了明火,但浓烟和灭火的水……还是波及了部分藏品。最严重的……是一批珍贵的明代套色饾版拱花笺纸残本。我们做了紧急抢救和初步处理,但……损毁太严重了。机构里擅长纸质文物修复的同仁看了都……直摇头。我……我实在不甘心,听说你们处理过许多‘绝症’,所以……”
她终于打开了纸盒。里面垫着厚厚的、吸饱了水分的无酸纸,中央是几片粘连在一起、颜色焦黑、皱缩成一团的……纸片。勉强能看出原本是尺余见方的笺纸,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但如今已被烟火熏染得面目全非,大部分区域炭化发黑,边缘卷曲焦脆。原本精美绝伦的套色印刷图案(依稀可辨是折枝花卉或博古纹)和凸起的拱花(一种使纸面产生立体花纹的工艺)痕迹,几乎被污损完全覆盖,有些地方还被灭火水流浸透,导致纸张粘连、颜料晕散、拱花塌陷。更糟糕的是,纸张纤维经过高温炙烤和冷水激溅,已严重脆化,有些地方一碰就碎成粉末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、烟熏和水渍混合的、令人心碎的气味。
“这是明代‘十竹斋’或‘萝轩’风格的饾版拱花笺,存世极少,这套残本是我们书院的重要收藏和研究对象。”叶女士的声音哽咽了,“火是从隔壁房间烧过来的,它们就在最靠外的架子上……现在……现在成了这个样子。”她看着那几团焦黑的纸烬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“我知道希望渺茫……但哪怕……哪怕能挽救下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图案,或者……能从中提取出一点点关于套色、版式、拱花工艺的信息,为后世研究留点念想……也好。求求你们,看看……还能不能做点什么?”
苏见远和林微的心沉了下去。火灾是纸质文物最致命的灾难之一,高温、浓烟、水渍的综合破坏力惊人。眼前这几片“笺烬”,已经处于毁灭的边缘,任何不当的操作都可能导致其彻底化为飞灰。修复?几乎无从谈起。目标只能是最大限度的“信息提取”与“现状稳定”。
“叶女士,情况确实……非常严峻。”林微戴上口罩和手套,用最轻柔的动作,用软毛刷轻轻拂去一片残页边缘的浮灰,露出下面更触目惊心的炭化和粘连,“直接进行物理分离或清洗,风险极高。或许,我们可以尝试分步走:首先,在绝对不移动、不触碰原件的前提下,利用多光谱成像、高分辨率扫描等非接触技术,尽可能多地获取残存图案和结构信息。其次,在万无一失的条件下,对最脆弱区域进行极其谨慎的加固,防止进一步粉化。至于分离和清理……必须建立在充分的模拟实验和风险评估基础上,甚至……可能永远无法进行。”
苏见远补充道:“这意味着,修复的主要成果可能不是恢复一件可以观赏的实物,而是一套尽可能详尽的数字档案,以及对这些残片进行永久性的、最小干预的封存保护。您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?”
叶女士擦去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:“我接受。只要信息能保留下来,只要它们不再继续恶化,哪怕只能以数据和被封存的状态存在,也比彻底消失好。这些笺纸不仅是艺术品,更是印刷史、工艺史的重要物证。拜托了!”
商议既定,叶女士留下了这盒沉重的“笺烬”和书院的正式委托函,含泪离去。
工作室里,气氛凝重。那焦糊的气味挥之不去,像一场灾难无声的控诉。
工作立即开始。首要任务是在不触碰的前提下获取信息。他们将工作台布置成临时的无尘扫描区,将残片连同下面的衬垫一起,极其缓慢平稳地移入区域。首先进行高分辨率的可见光摄影,从各个角度记录现状。接着,使用多光谱成像系统,在不同波长的光源(紫外、红外、可见光特定波段)下进行拍摄。某些被烟尘掩盖的颜料,在特定波段下可能会显现出不同的反射或荧光特性;炭化区域下的纸张纤维结构,也可能被部分穿透观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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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进行三维激光扫描,获取残片皱缩、拱花塌陷后的微观形貌数据。扫描过程极其缓慢,生怕振动导致新的破坏。
信息采集持续了一整天。初步的图像处理结果显示,在红外波段下,某些区域的套色图案轮廓比肉眼所见清晰了许多,拱花的立体起伏也隐约可辨。这给了他们一丝希望——信息并未完全湮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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